
好人马大妈
文/曹育明
在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经历中,总会有几个给你留下深刻记忆的人。有的人在你成长的重要关头给你指点迷津,振聋发聩;有的人却如涓涓细流,在平静如水的日子里给你以关心和温暖,使你感到人间自有真情在……。每当我回想起这些人都要扪心自问,我有何德何能,却领受这些平凡普通人如大地母亲般的恩惠?正是这些恩惠催我在日后的工作和学习中只能奋进而不敢懈怠。回族马大妈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1981年,我师专毕业后,分配到河北玉田县的一所中学教书,同时分配的还有老家在玉田的校友张增伍。我所在的学校离县城还有五里路,因为时常坐火车回北京,来回都要在县城落脚,平时空闲或进城办事,我也常到县城增伍家坐坐,慢慢就和增伍的父母熟悉了。
增伍的家庭是个汉族回族结合的家庭,他的父亲张大爷是残废革命军人,解放战争后期入伍,参加过抗美援朝。在朝鲜战场上,不幸被美国飞机扔的子母弹(即爆炸后飞散许多小钢珠)击中头部,经抢救治疗,生命保住了,但因脑伤,人后来逐渐病重,经常发癫痫,生活不能自理。在我的印象中,他不是坐在院中藤椅上痴痴发呆、抽烟,就是突然大发脾气,或摔倒抽搐,然后昏睡不醒。为此增伍也常住学校(县二中),只回家吃顿饭。但张大爷清醒的时候,总是红光满面,一身干净的国防绿军装,无论坐立都是身板挺直,见到我来,永远是微微一笑:“来啦,屋里坐。”然后继续抽他的烟,发他的呆。
增伍的母亲马大妈叫马翠兰,是个回族,50岁上下,慈眉善目,身体硬朗,笑起来也没声音,但很具亲和力,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大妈以前在北京一家有名的酱菜厂工作过,是共产党员。“文革”期间张大爷和一家人回到玉田老家。张大爷的人事关系在武装部,马大妈的在民政局。
也许是因为我和大妈的独子是好朋友,也许因我的老家在北京(大爷、大妈也有亲戚在北京),在玉田工作的四年中,大妈从来没拿我当外人。学校一逢星期天,人全走空了,我就骑车到大妈家,和他们一家聊聊天,吃大妈拿手的羊肉梢子面,有时晚了就住下。如果有一两个星期不去,再去大妈就嗔怪我。我说怕老打扰您,大妈就说:“增伍忙,老不着家,你来我也省得闷,和你们这些读书人聊聊天,我这心里就豁亮了。”大妈没读过书,不识字,但记忆力很好。说起小时候,有一次日本鬼子队伍从街上过,她扒着门缝往外瞅,结果被鬼子发现了,冲进大门一看是个小孩儿,就踹了大妈一脚,嘴里叽哩喳喇骂了几句,可能是嫌偷看他们了。“我妈说以后你长大了,嫁就嫁个当兵的,打这帮坏种。”大妈这事说了好几回。长到姑娘家,经人介绍,大妈就和张大爷订了亲,但一直到大爷从朝鲜战场回来,才在北京成的亲,有了增伍。“增伍的意思,就是给咱队伍增个壮丁”。大爷负伤的后遗症越来越厉害了,这期间还生了个女儿,叫丫,但从小就抽羊角疯。“文革”后一家人回到玉田。“你没瞧那个难哪,到处乱哄哄,老头子病在床上,增伍刚上小学,妹妹更小,一把屎一把尿,工资也不高。可我这人要强,不向组织伸手,不向别人张口,就是再苦再难,也不能屈了我们老张,也要让孩子念书,谁想增伍还真考上个大学。”只是小丫长到12岁时,因得肺炎最后夭折了。“去了也好,不然大了也遭罪”。大妈说起这些虽然神情黯然但从没哭过,真的,这四年中,我从未见过大妈掉过一滴眼泪。
说起张大爷,大妈悄声说:“老头子年青时穿着军装,可神气了。我没文化,有时也和他伴两句嘴,现在他病成这样,我也可怜他,成了老小孩儿了,一刻也离不开人。有次我回我乡下老家多半天,回来一看,吓死我了,老头子摔到灶台上,满脸血,浑身土,我和邻居赶紧拉着板车把他送到县医院,缝了好几针,从打那,我就再也没敢离开他超过两个小时,我要让他吃好穿暖,别受委屈,咋说也是对革命有功不是?”说到这时,张大爷就跟听懂了似的,头一别,嘿嘿地笑。
“这么多年我都熬得没脾气了”,大妈说,“可有一次我是真发火了。”那是一次逢集,一不留神,张大爷光个膀子就跑街上去了,一帮人不知怎么回事,围着大爷起哄,说他是傻子、疯子,大妈冲进人群,指着大爷头上的伤疤,大声嚷道:“他是傻,他为啥傻的?他是为了打美国鬼子负伤才变成这样!你们笑话他,你们知道他是谁?他是为咱们打天下的解放军!”羞得那帮小子赶紧溜了。“唉,你说老头子能离开人吗?”
大妈的乐善好施是街面上出了名的,每逢集市,人山人海,走都走不动。许多人渴了就到大妈家讨水喝,一开始大妈没注意,后来人多了,大妈逢集就烧一大锅开水晾着等人喝,可有谁知道这水是增伍或大妈自己从半里地以外的水塔下挑来的。有时还有素不相识的人来借钱,虽不多,但有的就不还了。大妈总说:“嗨,乡里乡亲的,还不还能咋”。大妈手工活做得好,街坊邻居常让她帮忙,于是冬天的棉袄,夏天的衬衫,大妈手里总有活儿。小院里种着巴掌大一块菜地,墙边鸡窝里养着几只母鸡,屋里屋外有几盆花,夏日晚上在院里乘凉,花的清香,鸡的吟唱,到也是一片生机。
记得我有一次问增伍:“大妈做了这么多好事,和这个民族的性格有没有关系?”增伍说:“原来我妈还能背大段的古兰经,上了年纪不太背了,但她跟我说过,人做的善事,主(安拉)能知道。”
在我考研究生的前夕,要从北京到玉田取准考证,然后到唐山参加考试,我提前写信告诉增伍。可我坐的这趟车到玉田车站是半夜十二点半,再骑四里路自行车到大妈家,已是夜里一点了。一推街门虚掩着,进屋一看,大爷早已睡去,大妈在灯下做着活,火上热着饭,炕下烧着火,大妈等我到现在!我说就睡半宿觉,您还做什么饭呀?她说:“要考好几天吧,吃好睡好,考个状元,多出息的事,我能帮上啥,也就做个饭。”我看里屋炕上的新被褥,心里发酸:就是亲妈又当如何?
当我接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后,在县里办完手续,我到大妈家照了相,告了别。增伍恰巧到地区开会去了。因第二天要从中学拉行李到车站托运上车,我就没再去麻烦大妈。
那天一早天就下着蒙蒙细雨,当我在车站把一切都忙完,走出行李房,点着一根烟,想着几个小时就到家了,忽然,我看见远远一把熟悉的黄雨伞,渐渐近了,竟是马大妈。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筒,脚下一双雨鞋尽是泥,裤腿全湿了。我连忙迎上去,“大妈您怎么还来啊?”“这一走,不定什么时候再来呢,我还得送送你?这是我包的饺子,带着车上吃,还热着哪。”从城里到车站有四里路呀,天还下着雨,大妈就这么一步一步走来的,看着大妈那被雨淋湿的白发和脸上的雨滴,我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几年后,大妈全家随增伍工作调动到了沧州市,我带着妻子、女儿专门去看她老人家,大妈已被评为“沧州市模范军属”,她们全家被评为“民族团结好家庭”。大妈戴着红花与市领导合影,电视里还专门报道了她的事迹。全家人搬进了干休所的新楼房,张大爷的工资也调到正师级,增伍也已娶妻生子,大妈虽比以前苍老了,但她抱着孙女送我们上车的笑容依然是那么平静、安祥、灿烂。(责编:龚志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