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鲁生师

/韩钟昆

    鲁生是我在太岳新华日报和人民日报的报友,是我走上新闻战线的启蒙老师。可是,由于我不知道他病危住院,由于寄给我讣告的地址写错,使我失去了和他见最后一面的机会。悠悠苍天,何其无情!

    我和鲁生最初的见面,是在原山西省晋城县东沟镇第三高级小学。那时,我们三高的同学实在有幸,不到半年时间内,见到了4位名人:一位是晋冀鲁豫边区政府主席、建国后的高教部长杨秀峰;一位是出色的军事家、哲学家、演说家、太岳军区副司令员孙定国;一位是名冠全国、写出了许多划时代作品的大作家赵树理;另一位就是活跃在抗日战场和解放战场,写了许多出色新闻通讯的年轻记者鲁生。

    大概是1945年8月。那时,我像现在的许多少年一样,也是一个“追星族”。我追慕的人物之一,就是鲁生。那一年,他正在自己的故乡晋城采访,写了许多出色的报道,其中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报道,就是把我们三区庾能村的土地合作社,以大号黑体字标题,以整版的篇幅,登在太岳新华日报上。有一天,鲁生竟然出现在我们学校,出现在校长室的楼上。我见到鲁生,比我想象的更年轻,更英俊,面孔清秀,神采焕发,风度优雅,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潇洒,一个典型的文人形象。他讲话很文气。从细节谈起,他讲庾能村的支部书记,怎样爱护党报,把他所能看懂的每一点新闻讲给老百姓听;讲他那个笔记本,歪歪扭扭地记满村里的劳力、土地、农活;讲他怎样在反奸反霸以后,把贫苦的农民组织起来,以土地劳力入股的形式,建立起最初形态的土地合作社;讲自己怎样发掘出这一题材的意义,把它报道到报纸上。这些内容对于我们这些只有小学水平的学生来说,差不多是天方夜谭。但是,新闻报道的价值、记者职业的神圣,是那样牢固地钻进我的脑子里,以致我在小学时,就大着胆子给太岳区的《工农兵》杂志写稿;在中学毕业后,就毫不犹豫地奔向太岳新华日报社。多年以后,我坚定地认为,在青少年充满神奇和幻想的“土地”上,在他们吸咐力如一匹白布的人生上,多播种点希望,多留点痕迹,是一条多么应该重视的教育学原理。

    我与鲁生的第二次见面,是在原晋城县师范附小的女教师宿舍里。那时,鲁生夫人王玲正处在婚后的青春年华,不太合身的偏襟列宁装并不能掩盖她窈窕的身材,满口的城关话增加了几分灵气与高雅。在她的衬托下,鲁生更有点风度翩翩了。也许是我这个少年追星族的偏视,但在少年人的眼里,经常发表大块文章的人总是有几分神秘感的。那次和我一起去的,是我们晋豫中学三班的一批热爱文学的青年。从课外阅读中,我们已经知道鲁生是许多名篇的作者了,他的名作《合作英雄石振明》、《杀敌英雄赵金生》等被印成小册子广为传播。他要求我们多读一点现代文学作品,多写自己身边熟悉的事物。那时,我们到黄华街酒厂踩曲,到上辇种地,到唐安、马村的太岳实业公司的一批现代工厂参观,参加过庆祝南京、太原解放的大游行,参加过欢迎前线归来的“人民功臣”庆祝活动,他鼓励我们把这些活动中的真实感受、现场氛围写出来。

我与鲁生的第三次见面,是在阳城的太岳新华日报社。那时我在资料室整理图书报刊,他作为记者经常外出采访,所以很少见面。到1949年的8月,我随“老”同志到了太原,他被选拔出来到人民日报。所以,那次的匆匆一见,说了些什么,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时间一下子跳跃到1989年的北京风波之后,我被调入人民日报海外版,他却早已调入国家民委的民族团结杂志社担任主编。后来不幸得了癌症,养病在家。我曾看过他多次,他相当清瘦,显得老态,当年那潇洒风姿倏然不见了。胃被基本切除,每天要吃好几顿饭,每次只能吃一点点东西,但有王玲照护,癌症没有转移迹象。在促膝谈心中,我知道他是清朝满族驻军的后裔,晋城郊区的郎庄就是清兵的营盘。我知道他在晋城牺盟会工作过,与特派员樊岗很熟。我知道他在当随军记者时,见过彭德怀等我军的许多将帅,特别与陈庚很熟。我的突出印象是,他在与生命争夺时间,不断地勤奋笔耕,记下了抗日战争中在中条山采访邓小平的情景。离休十余年来,在极度虚弱的身体条件下,他写下了十多万字的作品,分别发表在多种报刊上。他特别关心家乡报刊,泽州县《吐月》杂志主编到京开会,他在老伴扶持下亲自到会,发表了许多很好的意见。《泽州报》百期纪念时,他挣扎着口授诗句,热情勉励。他对我倍加爱护,总是热情鼓励我写下去,多写一点。1996年岁末,我曾写诗一首,向他祝贺新年:“东沟初识瞻丰采,县城拜谒渐相知,太岳同报见面稀,北京聚会却有时。晋籍三友常相商,共为‘吐月’扶绿植,疾病缠身勤笔耕,晚年仍然是我师。”“晋籍三友”即鲁生、翟富忠和我。

    鲁生挥笔六十年,写了许多好文章,但没有来得及搜集整理,就匆匆撒手人寰,这是很遗憾的事情,无论从那个角度讲,出一本“鲁生作品集”是十分必要的,这既是时代风云的记录,也是对他最好的纪念。(责编:陆文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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