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南的民族传统文化与自然保护
文/裴盛基
1991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提出为实现可持续发展的策略——“关怀地球”,并呼吁:每一个人都是由所有生物体所构成的生命群落的一部分,这一生命群落将所有的人类社会,包括现代和将来的人类社会联系在一起,将人类与自然界的其它部分联系在一起。它既包含了生物多样性,也包含了文化多样性。
伴随着工业化进程,出现了环境的退化和生态危机。而在历史上,许多民族在其传统的伦理、宗教和文化信仰基础上,形成和建立了自己独特的传统保护方法,使为数众多的植物、动物和自然生态系统得以保护。然而,这些民族民间传统并没有以论文或专著的形式加以发表,而是通过他们自身的文化和信仰代代相传。在中国西南少数民族中,迄今仍保留着十分丰富的文化传统。这些传统,是世界文化遗产的组成部分,可为当代自然保护和可持续发展作出宝贵贡献。在我国西南地区,生活着数十种少数民族。既有居住在山区、以刀耕火种轮歇农业为主的,也有居住在平原、以集约化水稻农业为主要生计的,显示了极高的文化和经济上的多样性。
文化传统与生物地理环境相互关联。当地人的文化信仰对生物多样性和环境保护同样也发挥着一定作用。例如食物、药物、人居环境景观所包含的植物物质文化,植物还与许多人类社会的传统习俗和宗教仪式密切相关。
目前国际学术界已经开始认识到文化传统在自然保护中的重要性,文化多样性是可持续发展和自然资源保护的重要而有效的基础。许多民族在塑造地貌和景观组合上的作用正被愈来愈多的人所认识,“文化景观”已被世界遗产公约列入新的文化遗产名录中。
云南的民族传统社会具有丰富的文化多样性。许多地方迄今仍保留着显著的传统文化特征。这些文化和宗教信仰,以及与自然资源管理有关的实践活动和乡土观念,可以有效地纳入发展项目当中,成为当地社区参与式发展的基础。
少数民族对自然环境的认识
少数民族对自然环境的态度和行为,是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的反映。传统上,他们根据其生存的需要来认识和管理其所处生境的自然资源。在云南,森林是最重要的资源系统和景观类型。山地森林直接或间接支撑着包括永久性耕作系统和轮歇(刀耕火种)系统在内的农业。山地森林还为当地人提供了众多文化上所需要的产品,并提供了环境方面的防护功能。云南的傣族群众认为,人与其生存环境的关系是由五种要素构成的,即森林、水、土地、食物和人。他们认为森林是人类的摇篮,水来自于森林,土地由水供养,而食物来自于由水所供养的土地;森林支撑着人类生命,因而具有某种超自然力量。傣族的这种观念提供了一个良好的例证,说明在云南民族传统社会中,人是生态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
然而,这种观念在过去二十多年中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随着近年来社会经济、通讯、交通的发展以及现代文化的影响,云南进入了一个由生计维持经济社会走向市场经济转变的新时期,对传统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导致传统价值系统的迅速变化。许多天然森林被经济作物种植园、果树种植业所代替,如橡胶、菠萝、烤烟、香蕉、甘蔗等等。
圣山与生物多样性保护
圣山是现代西双版纳一类重要的生态景观单元,在每个傣族村寨附近均可见到一个有原始森林植被的圣山。它是傣族传统土地和生态系统(包括水田、庭院、薪柴林和有天然植被的圣山)管理的一个重要部分。在西双版纳,约有400余座这样的圣山,总面积约30000—50000公顷,占土地总面积的1.5%至2.5%。然而,在过去四十多年的现代化发展过程中,许多圣山受到了人为的干扰,甚至被彻底破坏。特别是在人口密集的地方,一些圣山现在已变成橡胶林或种植其它经济作物。
传统上,圣山构成了一类具有丰富生物多样性的自然保护区,其中的土地、水源和所有的动植物,借助于神的权威而神圣不可侵犯,采集、狩猎、伐木活动被严格禁止。尽管圣山与传统信仰和宗教仪式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但傣族并不将它用作墓地,而是划出另外的山作为坟山。由此,西双版纳傣族就从社会机制上对人类在圣山的活动进行了严格的限制。以下一段话引自一本傣族经典书《土司警言》:“不能砍伐圣山的树木,不能在圣山建房,否则会触犯鬼魂、神灵和佛”。
在西双版纳傣族村寨有两类圣山。第一类称为社区圣山;另一类是村寨圣山,均为天然森林。傣族对这些圣山,不仅在平时保持其圣洁,不准侵犯,而且还要定期加以祭祀,希望以此取悦神灵,赐予他们健康与和平。
从植物地理学的角度看,西双版纳位于从热带到亚热带的过渡区,其山地具有各种不同类型的森林植被,既有热带雨林(海拔800米以下),也有季雨林(海拢800—900米)和常绿阔叶林(海拔900米以上)。几乎所有的圣山都位于季雨林地带。这可以从傣族主要沿季雨林分布线居住这一事实得到解释。中科院云南热带植物研究所在早期所作的大量研究表明,从群落结构、功能和物种组成等特征看,这些圣山的植被与该地区原始地带性植被极为相似。
傣族对圣山的观念和传统保护活动,对该地区的生物多样性保护起到了积极的作用。首先,它保护了这一生态交错区的一些重要生态系统类型,使数百处以箭毒、龙果、和橄榄等为代表的干性季雨林得以完好地保存下来;其次,圣山中保存了大量当地植物区系中的特有、古老和孓遗物种。例如,圣山中发现的有十种植物被列在中国濒危植物红皮书中的国家优先保护植物名单中。事实上,西双版纳有30%的植物物种为国家保护植物。而且,圣山中还发现有约100种药用植物和超过150种其它经济价值的植物;第三,为数众多的,有良好植被的圣山分布在整个西双版纳地区,形成农田景观中数以百计的“绿岛”。这些圣山,通过连接保护区之间物种基因交流的通道,起到了保护区间物种交流的“踏步石”的作用,从而有助于提高政府近代建立的自然保护区的保护效能。西双版纳自然保护区分为五个大的部分,分布在七个不同的地方,包围在大大小小的圣山之中。
云南的哈尼族也有保护山地森林的古老传统。例如,“桑帕巴瓦”在哈尼语中就是社区为宗教原因和保护藤类资源而设立的森林保护地;彝族群众有悠久的植物崇拜习俗,如山茶、马缨花、狭叶南烛等,都是当地村社所崇拜的重要森林植物。云南中部彝族村寨每年举行的“马缨花节”,象征着他们的植物崇拜文化;在滇西大理地区的白族,有悠久的食花文化传统。当地村寨的每个家庭,都遵循着用野生大白花杜鹃花制作他们一种传统食物的习俗。杜鹃花属植物融入了他们的传统文化之中,对于保护山地植被显然是有益的。
佛寺庭院的植物保护功能
在云南,大约有一百万人信奉小乘佛教,绝大多数是居住在南部西双版纳州的傣族以及布朗族。傣族的小乘佛教溶入了自身的民族特色,在村民中依然十分流行。目前绝大多数村寨都有佛寺(傣语称“Wa”)。
佛教教义要求其信徒平等对待人和非人类生物物种。据傣语手抄本佛教经典《二十八代佛出世记》,每一代佛都指定一种植物作为其成道树。最近,所有的成道树都已被鉴定出,是一些原产于包括西双版纳在内的南亚和东南亚的树种。在傣族地区,这些树被看作是“龙树”,不仅栽种于寺庙中,也栽种在村寨中、路边和饮用水源地附近。对龙树的伤害被严格禁止。根据傣族的习惯法,对这些树的任何砍伐都是禁忌。
佛寺庭院通常都有佛教教规所要求的数十种热带植物。根据笔者较早对寺庙庭院植物的调查发现,在22个佛寺庭院中,普遍栽培的寺院植物在58种以上。
在西双版纳历史上,对寺庙庭院植物的管理不仅仅局限于宗教意义,从保持生物多样性的色度看,它实际上成了对外来和当地野生植物进行引种和驯化的一种手段。在58种寺庙庭院植物中,29种以上来自于印度和热带南亚地区;9种来自于中国或东南亚;10种来自热带美洲或非洲。这些非本地种(它们后来散布到整个西双版纳地区,进而散布到云南的其它地方)在寺庙庭院的出现,与过去1400年来小乘佛教在傣族地区传播的历史密切相关。另一方,出于宗教的原因或者由于佛教伦理价值的需要,本地植物区系中的一些种类也被栽培在寺庙庭院中。从这个意义说,西双版纳佛寺庭院在植物迁地保护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西双版纳傣族传统上并不禁猎鸟类,但一般也不射杀飞入村寨中的鸟类。在一些傣语文献中,记述了禁止射击房屋附近鸟类的禁例。例如,《罚款和处罚规定》中说:“禁止射杀他人谷仓上的鸟,违者罚款3块钱”。傣族还严禁狩猎任何白颜色的动物,认为这些动物,特别是大型白色的野生动物是神圣的。这可能与当地动物区系中白色物种较少有关,显然有益于稀有野生动物的保护。
自然与人的相互关系,融入了道德、文化、政治、经济及生态领域的许多方面。不同村社和社会群体对这一问题的看法,是历史上所形成的正式及非正式制度和规范作用的结果。西双版纳傣族以森林为主导的世界观和传统生活中宗教的影响,通过他们社会正式和非正式的制度和规范的作用,使他们产生了对森林、植物和动物,以及他们自身生存环境的尊重。傣族、哈尼族、彝族、白族和云南的其它少数民族的传统文化的实质是对大自然的保护文化,以及他们以生产为目的的对自然资源的传统管理方法,曾有效地将这一地区的森林覆盖率维持在较高的水平,在较长的时期内,有效地维护了环境中的生物多样性。这些可以被看作是早期社会中,人类文化积极作用于环境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例证。
人类文化是在物质世界的基础上建立和发展的,两者相互依存。文化多样性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生物多样性,后者为人类社会和特定生活方式的建立提供了无数的物质材料。云南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和多姿多彩的民族传统文化,他们在其周围环境中可利用资源的基础上,发展了自己独特的传统文化,体现在食物、医药、装饰、宗教、礼仪、娱乐、防卫、艺术、文学、音乐和民间传说等许多方面。所有这些都依赖于生物资源和自然生态系统。另一方面,尽管通过人类生产和文化信仰等实践活动,少数民族群体的文化多样性改造了生物资源的时空组成和分布,但这并没有对环境中的生物多样性产生负面的影响。傣族的圣山和寺庙庭院就是体现这种关系的良好例子。
云南少数民族地区生态景观中的上述现象说明了生物多样性和文化多样性协同进化这一原理。在这一原理的作用下,当地景观呈现出明显的文化特征。有天然森林植被的圣山、有许多本地和引入物种的寺庙庭院、村寨内及附近的圣树、大量的宗教植物以及传统社会活动,已成为当地人生活不可分割的部分。文化多样性和生物多样性的这种相互依存关系,充分说明这两种多样性的协同进化原理是在人类历史的长期进程中建立起来的,因此,生物多样性和文化多样性的保护在当代发展进程中应被视为是综合的和不可分割的统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