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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之间已是沧海桑田
本刊记者 吴迪 2016-12-16 01:25

一位年近八旬的老者在自己最年轻最美好的时光里,用镜头记录下了一个个鲜活的少数民族形象和许许多多极具时代特征的历史画面,于光影间,尽显沧海桑田。如今回忆起与少数民族同胞相处的日子和自己曾经见证过的民族地区的发展变化,老人家依旧分外动容:“我这辈子没白活,值!”

他,就是原《民族画报》摄影记者苏俊慧。

 

1957年,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

慕士塔格峰下,海拔4000米,年轻的苏俊慧被眼前的高原牧区景色深深吸引:卡拉库里湖的湖水倒映着远山浮云,前面是几株老红了的草穗,后面就是云雾缭绕的慕士塔格峰——一切像极了一幅山水画。美中不足的是空旷的草原因为没有人烟而显得缺乏生气。就在他遗憾之时,一位身穿红衣裙的塔吉克族妇女赶着两头牦牛从水边经过,犹如点睛之笔,眼前的画面顿时鲜活起来,苏俊慧毫不犹豫地举起了相机……就这样,这幅彩色照片成了苏俊慧的代表作之一。

55年后,2012年,北京。

房间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空气里飘散着清新的茶香。曾经的回族青年如今已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者。苏老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一本还散发着墨香的画集——130余页的摄影作品精选,这是他一生为少数民族摄影的真实记录。老人抚摸着画册,端详着每一张照片,陷入了对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和过往岁月的深深回忆之中……他没有显赫的地位,没有丰厚的资产,留给子孙最大的财富就是那一柜子资料和这本摄影作品集。

2013年6月,我来到了苏老的家。

书桌上放着老人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老人家年龄大了,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力不大好,知道我要过来采访,平时想起什么就写点什么,以免漏掉有价值的信息。

苏老的语速很慢,但却充满激情,是在和我聊天,也是在追忆往昔。跟随他的叙述,我走进了那一段段难忘的记忆,看到了一个个珍贵的镜头,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

 

库尔班大叔回来了

苏老清晰记得他第一次出差到新疆的情景。

那是1955年5月9日,他和两位同行一起踏上前往新疆的旅程。那时的火车走得慢,整整三天三夜他们才到兰州。当时,通往新疆的铁路刚修到甘肃武威,还不通客运,要从兰州去新疆,只能换乘汽车。运送旅客的汽车全是敞篷卡车,车箱里没有座位,乘客上车后就坐在自己的行李上。途中住宿过夜还得自备被褥,房间里除了光席土炕和一盏油灯,就什么也没有了。由于路途遥远,客车都不把乘客直接送到终点,而是采用分段转运的办法,在张掖、酒泉、哈密等沿途大站设立转运站,分段换车运送旅客。这样一来,乘客就得反复倒车换车,既费时又费事。一路折腾下来,等苏俊慧一行到达乌鲁木齐的时候已是半个多月之后了,而等他到达最终目的地南疆重镇喀什时,正好是6月6日。

就这样,苏俊慧开始了第一次在新疆的采访生活。起初,他只是背着相机不敢使用,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拍什么好,也不知道怎么采访。在同事的帮助下,几经实践,苏俊慧对采访有了一定的认识,也慢慢地找到了感觉。

1959年,已是画报骨干的苏俊慧又一次来到新疆,专程采访受到毛主席接见的库尔班·吐鲁木大叔。

1958年6月,一生历经坎坷的库尔班老人在中南海怀仁堂受到毛主席的亲切接见。当时苏俊慧正在新疆采访,因为另有工作安排,老人回到新疆的时候,他没能见到。

1959年5月,苏俊慧从北京到新疆乌鲁木齐,经喀什来到了库尔班老人的家乡——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角的于田。

苏俊慧的到来,在当地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村民们听说有北京来的记者采访库尔班,纷纷跑过来看热闹。因为苏俊慧的维吾尔语说得不错,很快就和村民成为了朋友。

一天午后,天气晴朗,微风拂面,村民们来到库尔班家,围坐在老人家周围,听他讲见到毛主席的故事,苏俊慧就把这个场景拍了下来。在这幅照片中,库尔班大叔神采飞扬,不时还做着手势,围在他身边的村民们听得聚精会神,好像毛主席就在大家身边一样。

这张照片,入选1959年全国摄影艺术作品展,后收入1991年出版的《中国老摄影记者优秀作品选》。

离开库尔班大叔的家乡,苏俊慧边采访边返回乌鲁木齐,和田的丝绸制造、皮山的水利工程、喀什的城市建设……都在他的镜头之中。

自1955年起到1961年,苏俊慧每年都会到新疆,一呆就是大半年,后来他也几次到过新疆。

在苏老家,我见到了老人保存的一本中国地图。因为年代久远,这本地图纸张泛黄,已经脱线了。以往,每次出去采访他都要把自己到过的地方用笔标注出来——在新疆这页上,布满了红色的记号。

 

翻身做主人的西藏同胞

1959年3月开始的西藏民主改革,推翻了封建农奴制度,农奴从此获得人身自由。这是西藏历史上划时代的伟大变革。

1962年6月,苏俊慧来到西藏乃东县昌珠乡。

彼时的西藏,刚刚经历民主改革这一暴风骤雨般的洗礼。翻身得解放的农奴们见到苏俊慧,都是满面笑容,但还是不自觉地会像从前一样弯着身子,吐着舌头,用藏语说“是”。看到这样的场景,苏俊慧的心里五味杂陈——农奴制度给藏民们的身心带来了巨大的摧残,以至于曾经的印记依然无法磨灭。

苏老至今还记得有一天,他一个人外出采访,在回到住处的路上,迎面走来一群藏民。骑在马上的苏俊慧本能地紧张了起来,他握紧了随身携带的西藏工委发给他的手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硬着头皮向前走去。当他走近的时候,这些人分立两边,苏俊慧更加担心了。等顺利走过去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些善良的藏民看到有外地人,自觉地让开了道路,以示友好。

这次到昌珠,苏俊慧认识了曾经世代为奴的巴桑卓玛。过去,与所有受尽苦难的“朗生”(家奴)一样,年轻的巴桑卓玛没有任何人身自由,只能住在狗窝里,没有衣服穿,每天就是不停地干活,她的儿子长大后也是主人家的奴隶。民主改革之后,巴桑卓玛不仅分到房,还有了土地,过上了她从没想过的自由生活。

半个月之后,乃东县昌珠乡举行历史上首次民主选举。巴桑卓玛抱着儿子和她的乡亲们一起投下神圣而又幸福的一票。她的孩子,也因为这一票而与母亲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苏俊慧的作品中,还有一张门巴族女代表的照片让他记忆犹深。那是1964年,全国少数民族群众业余艺术观摩演出会在北京召开,这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规模空前的盛会。苏俊慧作为驻会记者,与来自全国各地的53个少数民族的700多位代表一同参与其中。

一天下午,苏俊慧准备到云南代表团驻地采访,却偶然发现三五成群的西藏团代表在自己住的楼前高兴地说着什么。一打听才知道,这个团的门巴族成员措姆刚接到通知,正式当选为新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这一喜讯引起了西藏代表团的轰动,正好被他遇上了。

门巴族居住在西藏的东南部,是一个人口较少民族。据1964年人口普查时的统计,当时只有3800多人。门巴人和藏族广大农奴一样,长期遭受封建农奴制的黑暗统治,直到民主改革才获得新生,翻身作了主人。而今,又选出了本民族的人大代表,怎能不振奋人心呢?

西藏团的代表们簇拥着措姆,为自己的代表团能出现一位全国人大代表而激动不已。措姆本人更是激动万分,高兴得双眼都湿润了。苏俊慧按下了手中的相机快门,记录下了这一体现各民族平等团结的重大时刻。

 

大山深处访普米

1963年,苏俊慧来到云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兰坪县,探访祖国大家庭的新成员——普米族。当时,兰坪还未成立自治县,县址也不在如今的金顶镇。因为不通客车,他从剑川镇出发,步行了两天,才来到当时县政府所在地拉井——一处只有数十户人家的山垭子。

县委书记见到苏俊慧后,激动万分地说:“这里山高谷深,交通不便,新中国成立后还从没有一个记者来过,更不要说北京来的了。你是第一个!”书记的话让苏俊慧内心一震,他更加想早日见到居住在大山深处的普米族同胞。

采访的第一站,是普米族聚居的菁华公社。

菁华坐落在老君山北麓的群山之中。通往菁华有两条路,一条山路比较平坦,但要绕大弯,得走四天;另一条山路崎岖不平,但走两天就可以到达。为了能尽早见到大山深处的普米族兄弟,苏俊慧选择了后一条路。

山路虽然崎岖,但是山林幽谷间的美景让苏俊慧深深陶醉其中。第二天的傍晚,他终于来到了群山环绕之中的菁华。

在这里,他结识了曾经四代为奴的杨昌玉一家。

如今,原来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杨昌玉一家过上了幸福的新生活。三女儿当选为县人大代表,两个儿子也都当上了生产队长,还有一个小女儿正在读中学。在全家人聚到一起的那天,苏俊慧用镜头记录下了他们的幸福生活。

如今这一场景留给我们的虽然只是一张普通的全家福,但却真实地反映了这个普米族人家生活的两重天。这个家庭的变化,也正是普米族这个生活在大山之中与世隔绝的民族巨变的缩影。

 

影寄民族情

“我愿意用自己最年轻最美好的时光去拍摄我们的少数民族和民族地区,就是源于我对少数民族的深厚感情,对祖国的热爱。没有新中国,也就没有现在的我。”

苏俊慧出生于陕西西安一个回族家庭,因为父亲生病,家境一直十分窘迫。母亲不仅要照顾父亲,还要抚养他和弟弟,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他只好辍学。14岁的他就这样开始学描画,做小贩。所幸,生活的艰难始终没有打消他对于读书的渴望。1950年9月,当新创办的西北民族学院招生时,他荣幸地成为第一批被保送的学员。就这样,一个走投无路的懵懂少年,偶然而又必然地走进了大学校门,走进了人生的新天地。

1954年,苏俊慧加入中国共产党。

1955年1月,苏俊慧于西北民族学院语文系维吾尔文专业毕业。当时一门心思要去新疆工作的他,阴错阳差地被分配到了首都北京,来到了正在筹备创刊的民族画报编辑部,也因此于这一年的3月见证了《民族画报》创刊号的问世。

摄影记者这份工作,苏俊慧一干就是40年。

谈及自己从事多年的摄影记者工作,苏老告诉我:“要有感情,对你的工作有感情,对你的采访对象有感情。有了感情才会不怕艰苦、跋山涉水,有了感情才能深刻了解少数民族的心理状态,只有这样才能拍出内涵丰富、内容厚重的作品。”

40年,苏俊慧的足迹遍布全国各地。他的镜头中,既有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的各族代表、基层的少数民族干部,也有告别危亡命运的鄂伦春族猎民、实现跨越千年发展的怒族百姓;既有反映边疆建设的日日夜夜,也有体现时代变化的暮暮朝朝;既有五六十年代的发展变化,也有改革开放的蓬勃生机。一个人,一部相机,苏俊慧记录下一个时代的发展与辉煌。

如今,退休在家的苏俊慧虽然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如从前,但他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照相机。2008年奥运会他去拍,2009年国庆大典他去拍,附近的公园有新的景致他也去拍……没有了采访任务,可苏老依然乐在其中。闲来无事,他就翻看那些浓缩了一个个精彩故事的照片,于方寸间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别样精彩。

为了把“为少数民族摄影”这一占据自己心中最重要地位的事业与追求加以回顾总结,苏老利用退休之后的闲暇时间,撰写了数万字的工作心得与创作感受,同时在上万张图片资料中梳理、编选出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于2012年1月,自己77岁时结集出版。

这部承载了苏老毕生奋斗理想的画册共收录120余幅作品,内容涉及10余个省区、25个民族的生产生活,极具时代特色。那一张张黑白照片,尤显历史的厚重与生命的辉煌。苏老给自己的作品集命名为“影寄民族情”——这些照片不仅是一位摄影记者几十年工作成果的展示,更饱含着一位民族新闻工作者对少数民族兄弟姐妹的深深热爱。 (责编 梁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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