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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尔吉·原野 2015-09-19 12:19


鲍尔吉·原野,蒙古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露水旅行》,散文集《原野文库》等著作43部,作品收入沪教版、蒙教版、人教版等大、中、小学课本,读者遍及海内外。





艾的身上挂不住露珠,它的香气里包着远方的秘密。五月,山坡上的草全长齐了,高的矮的草都封了顶。艾像灰色的云,在绿草里环绕,它们有意站在了道边,等人采集。艾的归宿不在山野,它知道它会插在人家的门楣上。在五月或六月,艾斜插在门上,如朝远处走来的人招手。

门多好,门比草地好。房子的表情都在门上,这是一块平平的木头的脸,被日光晒成灰白色,在雨中是褐黑色。端午时节,艾草插在门的鬓边。

不用手指揉搓,艾草也有香气。书本称之为芳香性挥发油,书本讲话太没意思,不如直接说艾草有情,情意绵绵不断。然而所有的香气都是断断续续的,如同我们在日光灯下挥一下手的映像,手臂的影子也是断续叠加的。鼻子里的嗅觉神经捕捉到的气味如光一样,它也是波长。在古老的遗传基因里,气味是报警系统,生死攸关。先人们从空气中辨别天敌到来的信息,决定跑还是不跑。

草木的香气松驰人类的神经。香气不是波浪,不能像水一样覆盖人的全身。它是一条线,从鼻子直接走进心里。一颗颗香的微粒从线上走过来,如走钢丝一般,落在人心里,在心里打坐。香味断续,断的时候,人动员神经去捕捉它,所幸它又续上了。然而歌声也是断续的,人耳听不出断,只听出颤而已。人在香气中启动了上古的记忆,他已经找到了香气的线索,它是广大的草木中的一种。但这个线索在视觉记忆中是盲区,因为形象不遗传。

艾有绒。在草里面,它是穿外套又带绒衣远行的旅人。陈放五年的艾绒变成了金黄的绒簇,它好像由草变成了绒布。这个时候,艾展示出它通灵的另一面——在火里铺开一条路,让灵魂袅袅上升。说艾有灵魂自然是一个借喻,否则怎么说呢?在火里,艾绒安祥地眯着眼,飘出的轻烟如纱。艾绒的烟,说飘不如说分泌,它编织出一条一缕,蜘蛛吐丝,不过如此。艾的烟精致、舒缓。你看到杂草在火里冒的烟多么急躁,就知道艾在燃烧中这样优雅,实为道行。在火里,凡可燃烧者无不暴躁,因为这是火。艾绒边燃烧边思索什么,好像打了一个瞌睡。在艾绒眼里,生活是一层又一层的灰烬,烧透了,它就与躯体剥离。灰的意思是,它不再握紧什么。草握着叶子和秸杆,毛握着皮,皮握着肉,肉握着骨头,人一辈子握着“我”。人为“我”而尊而卑,打了一辈子工却不知为谁打工。

人把镜子里那个人的脸皮,反复无常的心念和姓名当成“我”。“我”躲在人心里指挥这个人做东做西,人为“我”的际遇恼怒欣喜。然而真的找“我”是找不到的。一找,他像跳蚤跳走,过一会儿又回来了,没皮没脸。一次,我观合影竟找不到“我”了,请别人找。别人指着“我”说,“这不是你吗?”我才算找到了“我”。贤人王凤仪说,人之好命无非像灰一样,不执着、不顽固、顺乎自然顺乎风。灰乘着风势飞扬是福份,散落各处也是福份。对卑微的解读,草木灰是恰切的比喻。人难免高看自己,也高看人这个物种。其实不过尔尔,所谓血肉之躯遇到了火,还是灰。

烟有无数舞蹈。烟从诞生伊始即开展舞蹈生涯。它永远不急,急的是水、是风,而烟于静止中变化,于变化中静止。所说凝思、淡定、静默都可作烟的注脚。艾在它的绒里藏了多少火,又藏了多少烟?它的烟气如大理石的花纹,如树的枝条,如水纹,上升扩展。观望艾绒的烟,你如同看到舞蹈和武术,领悟前后可以转变、左右可以转变、里外可以转变。刚才的“有”马上化为“无”。而无中又有新有(这话好别扭,却不知怎样说才好)。人的思维觉得烟的变化一定要变出一个什么来,或者冒完烟之后会怎么样,即有一个结果。呵呵,没结果。烟不知去了何方。烟一定还是在的,在哪里却不知道了,而烟之外是一摊与烟毫无关系的艾灰。人执着于结果是教育造成的观念,大自然从无结果也毫无结果,只是变化而已。

艾沉思已久,关于中医或经络的事。经络是暗物质,人类看不到。艾把经络早已看得清楚分明。中脘、气海、关元,它们就在那里,营卫气血。艾走通了所有草木走不通的路,其谓经络。经是大道,络乃小街,像一个网编在人的身体里。艾在人体的经络里环游,经络的迷宫比游乐园的迷宫更有趣,艾的脚步写着到此一游。

艾绒的烟飘走了,灰落地了,是谁去了经络,是热量吗?人洗热水澡热量更多,为什么不袪病呢?经络的门为针为灸而开,山上的艾草知道吗?人类知晓的事情草木不晓。草木知道的事,人类断然不知道。天地留了一手,屏蔽了人类的一部分知觉、视觉、嗅觉和听觉,人类觉醒了一点,隐约感到身边有一种看不见、听不到、闻不出、摸不来的东西,却不知它们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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