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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门口
鲍尔吉·原野 2016-05-10 02:15

如果那一片红砖平房没拆,孟三虎家落地的桃花瓣每年都被张二朵的妈妈弯腰捡起来做胭脂酱了。酱里有桑椹,它管上色,山楂管酸。

平房的屋顶落野鸽子但不落喜鹊。张红子拿弹弓打野鸽子,天空落下一根羽毛。红子用杏木刻了一只鸟,黏上这根羽毛当尾巴,说这是战利品。那时候白云飘得很低,站在辽河工程局的大榆树下仰望,深绿的小叶子好像泡在云彩的棉絮里。我们坐在屋顶上看落日,坐一排。夕阳架起大锅,煮群山的骨头云彩的肉。天际由橙变蓝,山峰最后只剩下木炭似的黑色。

如果不修水泥马路,我们还走在半圆形的土路上,雨水流进路边的洋沟里。沟沿上长着拉拉蔓,拔起来吃它的根,辣而甜。路上的小石子供我们踢来踢去。懵懵懂懂的石子不清楚,它们已经从钢铁大街被踢到西南园子的菜地,这块儿是农村了。石子从未来过农村,这回来到了农村而且回不去了。它可以在这里看到卷心菜里的大绿蛆和天空的蝴蝶。蝴蝶像撕碎的纸片从电线杆子上飘下来,却总也落不到地面。

我们在马路上横行,敞着怀,露出如猎狗一样凹陷的腹腔,肋巴像簸箕的两扇帮。多数人右脚的鞋头有个洞,踢石子踢的。少数人没洞,因为他们没鞋(他们的哥哥的脚长到穿不进原来的鞋时,鞋才传给他)。我们大步走,但不清楚往哪儿走,有时候走到南山脚下的煤场子,拣几块从马车上颠下来的煤块回家。有时候往北走,钻进大白菜地里睡觉。白菜有一股带甜味的清香,苤蓝、窝瓜都散发不出这样的香味,因为它们不是白菜。

那时候无论看哪个方向都能看到天际,孤零零的几座楼房根本挡不住天空。那时候连山都不好意思挡住天空,至少要露出多半个天空,使天空看上去比游泳池大。现在天空成了天的胡同和天的街道,成为蓝窄条,跟布似的。只有广场上空的天是方的,但广场太少了。建设就是为了在地上盖满楼让天都变成蓝布条吗?不知道。

即使我们的脸上没有皱纹,头上没有白发,我们仍然回不到童年。童年不光是红砖平房和藏猫猫,也不光是藏猫猫睡在了别人家的仓房里。我们的心灵不纯洁了,眼睛没办法看到童趣。生活是魔法师,它岂止是魔法师,简直是巫师。成年人走在大街上,童年的好东西纷纷逃离他,逃到另一条街。这些东西是趴在墙壁上倾听的光线,倒映一株青草的雨水的水洼,还有屋檐上的鸽子。

如果真的回到童年,四门市、水文站和八一修造厂能和原来一样吗?我们能安于童年吗?你可以蔑视电视机、电子游戏和手机,我们在童年能够拒绝它们吗?童年的宁静、美好,包括枝上的樱桃和晚霞也许只是在我们的内心臆造的,如果真的有过,它也是只出现一次的奇迹,如天上的流星。

人啊,越年长越追求越爱回忆童年。可能软弱者为了回避现实才迷恋童年(包括自己臆造的童年)。我已明白上帝的意思,他已经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了儿童,这个好东西就是他们的童年。一人一个,不多不少,永不再来。但我还有奢望,童年虽不再来,可否有一副儿童的眼光呢?泰戈尔说过:“上帝期待着人类在智慧中回到童年。”我觉得即使没有智慧,心地干净也可以回到童年。

假如我像童话里的农夫那样救过一个动物,这个动物让我许一个愿,比如得到黄金或成为国王等等。我还是愿意回到童年,带着白发和皱纹和孩子们一起游戏。人在童年有许多恐惧,比如怕迷路、怕狗、怕恶梦,我宁愿带着这些恐惧走进童年。那时候,世界多么宽阔,蜜蜂、蚂蚁和燕子都是人类的朋友。朋友里还有墙头的小黄花,松木燃烧冒出的烟雾,从樱桃上滴下来雨滴,不偏不倚落在石竹花的蕊里。那样,我们就走入了天堂。


鲍尔吉·原野,蒙古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露水旅行》,散文集《原野文库》等著作43部,作品收入沪教版、蒙教版、人教版等大、中、小学课本,读者遍及海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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