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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音布鲁克的奎克腾格里之子(下)
2016-09-02 01:58 作者:刘湘晨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刘湘晨 巴音布鲁克的奎克腾格里 (9).jpg
去往冬牧场的途中


  在巴音布鲁克草原,最能表现民间风格的节日是敖包节。每年5月后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几乎都是敖包季。外人很难一下明白,何以会有那么多的敖包。

  蒙古族人一生飘泊,在巴音布鲁克,即使死亡都是野葬。由喇嘛指定东南西北一个方向,尸体露野摆放,魂过之路不是来世或天堂,而是野狼出没、鹰鹫翱翔的大自然。一切都是飘忽的,惟有敖包是固定的。敖包的堆建与信仰远早于蒙古族接受藏传佛教之前,其本意是出于祭天的需要,也有泉水、神树、奇石或其它特殊物象的专属敖包。这就不难理解何以会有那么多敖包了。

  照蒙古族旧制,其族下分西、南、北数部,部下分部落,部落之下又分苏门,苏门之下又有更小的以血亲纽带连接的家族。所以,敖包的堆建就有了相应不同的级属。加上后来的行政序列,情况变得更加复杂。最为奇特的是,在后来转往冬牧场之后,仅仅三户人家,也都各自选择一个山头,各插一根杆,堆上零星石块儿,杆子上的经幡因日久和山里的风劲早已褪去了原色,被撕得所剩无几。实际上,这三户人家堆的不仅是一个敖包,而是时时刻刻保持着联系、保持着向“腾格里”告白的状态。由此,所有琐碎的生活也因有了“腾格里”的关注与陪伴而显得不同。

  在新疆,一些生活在绿洲的民族常以树干和鸽子作为人与天沟通的中介,如柯尔克孜族人通天的中介是金雕。敖包,就是蒙古人与天沟通的中介。因此,巴音布鲁克的敖包无处不在,蒙古族全民无不参与。在接受了格鲁派藏传佛教之后,蒙古人依旧未改的本色就是对“腾格里”的崇拜,并一直延续到今天。

  据和静县博物馆馆长才仁加甫先生介绍,巴音布鲁克蒙古族将敖包称为“塔克勒根”——特指祭祀之意。

  我相继参加过西伟尔恩艾肯、德金巴喔和达坂敖包三个敖包节。首先是组织单位不同,西伟尔恩艾肯敖包由巴音布鲁克牧场承办;德金巴喔由巴音郭楞乡代和静县政府承办——每年,由巴音布鲁克镇所在单位逐一轮流承办;达坂敖包比较特殊,由冬牧场同在天山石林一条沟里的部分奎克乌苏村村民和巴音布鲁克牧场部分牧工共同承办,是除部族序列和行政序列之外的另外一种组织形式。

  草原上每年的敖包节数不胜数,不可能同一天举办。具体时间由胡参库热(庙)的主持喇嘛桑杰逐一尊佛典排定。非常奇妙,西伟尔恩艾肯与达坂敖包两地,都派了专人前去寺庙咨询。德金巴喔时间的确定方式不同,主持喇嘛桑杰被一个电话召进巴音布鲁克镇政府当面议定。教法系统与行政系统交接沟通,充满戏剧性。

  敖包节的组织包括采买物品、布置现场、准备来客吃喝等诸多事项,最重要的就是请喇嘛。西伟尔恩艾肯敖包和德金巴喔敖包所需的经费,由两个行政单位承担。达坂敖包每年都有10个人自愿报名作为承办者,一般都是这一年家境稍好、牲畜卖得好的人家,作为承办者有讲求回报与显示身段的双重含义。其中,会选出两位召集人负责收钱和对敖包节的一应细节作出安排。这一年,达坂敖包10位承办人人均1000元,另外每人还捐献了一只羊。西伟尔恩艾肯敖包和德金巴喔敖包这一年用的大小牲畜都由集体铁畜承担。所谓铁畜,是指一部分放养在各个牧户畜群中属于集体所有的那一部分牲畜。

  达坂敖包的另一个不同之处,是在敖包前挖一个坑,里边放进去葡萄干、杏干、糖果、麦粒、玉米粒、奶酪、肉……然后再埋上,寄寓五谷丰登。这个传统,在政府主办的各个敖包节也少见。

  祭敖包的高潮在诵经之后,喇嘛会同众人围在敖包一侧点起篝火,有数人举着包裹着白布的羊前腿随喇嘛的诵经声不停摇晃,那是游牧文化所能借喻的最好表达。同时,也在告诉众人说他们是奉献者。篝火燃起,众人会随之泼洒酥油和酒,不断投放柏枝,也有煮熟的肋骨肉,最重要的是牛或羊缠绕酥油棉条的下颚骨和胸叉骨——这是蒙古族视作最尊贵的供奉。主持喇嘛朗声祈颂,为众生,为草原,为五畜,为来年……众人齐贺,远处吃草的牛羊都会抬起头来。最后,在螺号与鼓的引领下,众人绕敖包三圈完成祭祀。这一天,是众人与“腾格里”相通的一天,尽情表达着子民万众的膜拜。

  其中,让人最为震撼的,就是每座敖包祭祀都不会缺少的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如果说敖包是人与“腾格里”的中介的话,那么火就是直接完成的过程。喇嘛的诵经,众人的供奉与祈愿,都离不开火的环节。

  与彭才一家人在一起,时常看到他们随手丢弃的纸屑、塑料袋或其他东西,当我出于环保概念捡起来要放在炉子里烧时,每次都被女主人才才拦住。她不愿意把不净的东西放在火里,这涉及到蒙古族久远的有关火的禁忌。

  那么,火在蒙古族人的心中处于什么位置呢?蒙古族是世界上至今保持萨满传统的民族之一,火的神圣性是他们始终信奉不变的价值,无处不在。由此不难看出,与草原和草原漂泊人生对应,火与“腾格里”崇拜是蒙古人信仰的根本与底色,一直延续到今天。

  巴音布鲁克草原的辽阔,是骑着马走不到边的无尽延续。非常奇妙的是,与草场贫乏的帕米尔高原频繁转场一样,我吃惊于彭才家一年转场竟达六次。草原的辽阔,让他们可以随意调配草场。世界上也许只有蒙古族才是严格意义上的游牧,也才有条件游牧。

  从3月到6月前,彭才家的畜群会在春牧场接春羔,夏秋牧场持续不会超过三个月,冬前牧场稍呆一个月,到了10月就会转往天山石林最深处的冬牧场。

  在数次转场中,去往冬牧场最为艰苦。10月的巴音布鲁克,临近天山的多变气候常会带来大雪。春牧场的豪华毡包不适用,驻扎或转场使用的多是仅有十几根棍支撑的“角洛姆”。就简易和实用的双重价值而言,“角洛姆”堪比印第安人的帐篷和哈萨克族人的单人野宿帐篷。不过我相信,“角洛姆”的历史一定早于蒙古包。见到它,蒙古人数千年的飘泊岁月一下连通。正是“角洛姆”的庇护,才使得当年的蒙古大军驰骋欧亚大陆少了一份累赘,亦如我随着彭才一家往冬牧场的转场,白天把“角洛姆”绑在驼垛子上,晚上支架起来就是一个家。转场第二天,驮运“角洛姆”和一应家什的骆驼、牦牛翻越海拔3000米之上的恰布恰勒达坂前往冬牧场。这条路最大的好处是宽,不至于把捆在骆驼或牦牛身上的垛子撞翻。羊群、马群和不驮东西的牦牛走特克斯河牧道,路程短一半,只是行走难度大。一条羊肠道,时常就在崖壁之下通过,一地碎石滚落,数十米之下就是咆哮的特克斯河。牧道最窄的地方,容不得两匹马错过——这是巴音布鲁克草原最为惊心动魄的冬季转场牧道。

  彭才一家的冬牧场被称作“乔隆格尔”,意为“石头房子”。实际上,自彭才的老父亲始,彭才一家住在这里已有三代人,一幢木屋至少已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与伊犁地区的特克斯县和阿克苏地区的温宿县交界,这里是巴音布鲁克的西部边界,也是巴音郭愣乡、和静县与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多重边界。

  乔隆格尔冬牧场与山外的气候差异大,暖阳如春。另一个突出特点是草好,草密的地方没膝,纵横倒伏一片,比南方秋田摞在一起的蒲草都密实。空气清洌,腐草味儿、上一年遗留的畜粪味儿和着远处高大冰崖透散过来的寒气扑面而来,最突出的还有野生动物的腥气,牧羊犬夜夜不停地叫声在告诉你它们往复经过的频率。山上能看到大角的北山羊,野鹌鹑被惊到哗啦啦地飞起一片。若是谁家的羊死了扔在野外,几天都能看到秃鹫在天空盘旋。最不可思议的是雪豹,光顾一次造成的损失远比一群狼大。

  在山外草原的生活,牧人们离不开的就是畜粪,牛粪、羊粪晒干了就是最好的燃料。到了冬牧场,四周山脉连绵,背阴的地方都长着松树,为牧家生计提供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选择。随彭才父子为过冬伐木,在大片的松林中找枯死的松木伐倒拖下山。那时候,我发现彭才父子的套马索还有捆扎木头的作用。捆住木头的一头儿,顺着山势往下拽。落雪的山坡地,木头溜得快,拖着绳子往下溜,不啻牵着一匹烈马,要求骑手有高超的技术,否则不能驾驭。

  达米仁加甫从县城的家里赶到冬牧场,帮父亲伐好一个冬季要烧的木材,同时带来了在县城贷款买第二套房子和二儿子才热的女朋友答应见面的好消息。依照达米仁加甫的想法,只要草旺牲畜吃得好,每年卖100只到200只羊,三五年之内就可以给两个弟弟在县城买房子。等他们成家,渐已年迈的父母就可以住在县城儿子们的家里不再操劳。这样看来,属于巴音布鲁克不多的最后一个标本式的游牧家庭,能保持的时间也将不久矣。

  跟随羊群一年的才热,总算有机会出山看看,更迫不及待的是能见到女朋友。才热下山的那天,特地洗了头,换了新衣服。我在想,如今的巴音布鲁克,每个女孩子莫不把婚姻视作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什么样的姑娘会给才热这样的孩子做媳妇呢?

  冬牧场的日子在缓慢持续,12月6日迎来了祖鲁节,俗称“点灯节”。这一天,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大师宗喀巴离世的忌日,蒙古族所在的区域都会用点灯的方式来纪念,以让光明普照。彭才家提前两天完成了冬宰,祖鲁节事先准备的重要环节是割芨芨草扎火把,再就是和面做酥油盅。整个冬牧场,零散分布不过几户人家,人少照顾牲畜走不开,只有相邻的两户人家带着肉,带着扎好的火把和酥油盅来到彭才家。

  祖鲁节这一天家家炖肉,并把自家的肉分送给邻家共享,这是宗教节日外蒙古族的着意所为:把节日变成深山中各自分散的牧民能够见面、沟通的机会。

  夜幕降临,一只酥油盅代表一个人,添好酥油点着,恭敬地摆放在装有宗喀巴大师像的镜框前。再到屋外,把各家的火把集中捆扎起来一起点燃。火把烧得很旺,被整个冬夜簇围着。四周的雪山静穆,众人跪地叩拜,然后围着火把绕圈酣歌。那一夜,你感觉不到是在给宗喀巴大师远去灵魂的敬奉,更多地,是这些被圈在深山之中的巴音布鲁克人在持续草原夏季还没结束的激情与狂欢。他们呈现的是蒙古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舞蹈与歌唱,对象就是一丛正对着一片暗夜熊熊燃烧的篝火。

  2015年的最后一天,彭才的二儿子才热回到了冬牧场。让人难过的是,自他到和静县城起,他的女朋友就没再接他的电话。才热带回来的第二个消息,是彭才唯一的女儿红格尔在结婚两年之后,给这个家族添了一个外孙。

  天山最深处的冬牧场乔隆格尔,没有电,没有手机讯号。每天最大的乐趣,是彭才一家喝着早茶听半导体收音机。每天早晨10时30分到11时30分,新疆人民广播电台有一档专门针对偏远山区的蒙古语节目,谁都能打电话,通过电台中转给达愣达坂和天山石林这样最边远的地方。电台里聊什么的都有,问候、通报家事或给牲畜怎么治病等等。通过彭才小儿子奥奇的翻译,我大概知道了什么时候天山石林的雪已埋掉了车轮、两条过往的河已经冰封,什么时候通往巴音布鲁克的巴伦台山谷又封山了……我也能想象,这一季最强大的“风绞雪”已经来到了巴音布鲁克草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2016年2月末,彭才家的长子达米仁加甫会再次进山,帮助父亲和弟弟们完成春季转场。

  如若雪下得太深,全家人也可能继续留驻乔隆格尔,一直到5月。那个时候小羊降生并稍稍长成,也有力气走通往春牧场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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